真实故事:我的一次打鬼经历

故事 2021-12-11 18:44:38 阅读: 评论:
我是从1992年年底踏入记者这个门槛儿的,直到2018年8月退出,当时我47岁。

在北方尤其在四线城市,47岁是一个年富力强的黄金年龄。

为什么退出呢?一则,因为我虽然干了26年新闻工作,但一直是临时工,从未调入体制,始终在走钢丝;二则,记者这个行当看似风光,实则五味杂陈,身疲心更累。

所以,我选择了“急流勇退”。

然而这26年的记者生涯,绝非可以在酒香茶薰中被淡忘。

这26年里,我做的比较多的就是“打鬼”。这里指的所谓“鬼”,有榨取农民血汗的吸血鬼,有拖欠民工薪酬的赖皮鬼,有欺压良善的地头鬼,还有坑蒙拐骗的阴谋鬼……
我的一次打鬼经历
凭着一颗良心,凭着一支笔杆,我多次为弱者打抱不平,。经过一次次惊心动魄的较量,弱者得到应有的赔偿,“恶鬼”受到应有的处理,甚至丢了乌纱帽,被送交司法机关判处徒刑。

直到今天我都可以坦然地说,在我的记者生涯中,从未以此邀功,向弱者索取酬劳。很多时候,甚至倒贴,甚至解囊相助。

印象较深的一次,是夜探火葬场的奇特经历。

记得那是十多年前(时隔多年,记不准确)一个深冬的中午,我接到群众爆料:说是他家堂兄刘某在广灵一家黑铁矿打工,被突然坠下的矿石砸中,当场死亡。

死者年方三十岁,留下白发双亲及少妻幼子,甚是可怜。然而事发后矿主却隐瞒不报,悄悄将死者遗体转移到相邻的浑源县。

如今,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鬼,死者家属更未得到包括经济在内的任何形式的抚慰。而事件虽然经公数日,但矿主手眼通天,善后事宜毫无进展。为此希望得到媒体曝光,敦促解决。

接到爆料,我与同事老杜立即动身,奔赴150公里之外的广灵,决定以暗访的形式揭开事情真 相。

那一天天色阴沉,气温骤降,白毛风呼啸着扫荡在苍凉的塞北高原上。那时高速路尚未建设,我们驾着一辆走风漏气的普桑,颠簸两个多小时,才抵达了受害者所在村庄。

在详细了解事情经过后,根据死者家属提供的线索,我感觉事不宜迟!须立即前往邻近的浑源,秘密寻找死者遗体。

下午四点多,我们到了浑源县人 民医院——根据初步研判,死者遗体可能存放在该院太平间。

随后,我以死者亲属的身份,并不时奉上“芙蓉王”香烟,跟院领导套近乎。得到的答复是:该院并没有存放刘某的遗体。再问,再答:你们不妨到火葬场殡仪馆打听打听。

什么?火葬场?我和同事老杜对视了一眼,不由得愣住了。

是啊,一会儿天就黑了,那种地方……阴气太重,我看二位还是明天上午去吧!院领导吸着我奉上的“芙蓉王”,好心劝道。

谢谢领导的提醒,谢谢!我们再三道谢后,满腹惆怅地走出了医院。

此时,天色愈加阴沉,空中飘洒起零星雪片。

怎么办?先回大同,明天再来?同事老杜不知是冷,还是心中害怕,浑身竟然瑟瑟发抖,双唇颤栗着低声问我。

我点燃一支香烟,猛吸两口,下定主意:老杜,咱们来一趟不容易,而且事不宜迟,死者遗体一旦火化了,会给调查带来更多不确定因素。再说,咱们搞新闻的,还怕它个什么鬼呀怪呀,你怕吗?
我的一次打鬼经历
老杜听后,先是一愣,继而龇开满嘴焦黄的烟牙,嘿嘿冷笑:我怕?只要你老解敢,我有球啥怕头哩?走!

随即我俩一路打听,十几分钟就到了县城郊外的浑源火葬场(亦称殡仪馆)。此时,就这么一支烟的功夫,天竟然放晴了!残阳为远处黑峻峻的大山,镀上一层酱紫色的轮廓,愈显神秘而狰狞。

火葬场就坐落在山脚不远处,高耸的烟囱吐着缕缕黑烟,四野一片静谧。

这黑烟……该不是火化尸体的烟吧?老杜幽幽地发问道。

你可以当电影编剧了,这么晚,哪有什么遗体火化?数九寒天,这明显是烧锅炉取暖产生的黑烟嘛。

我觉得,我的解答合情合理。老杜点头认同。

我俩停好车,携手走进火葬场。嘿!这么大个场子,当时竟然没有门卫阻拦盘问。

在黑灯瞎火的场区走了几分钟,我有些犯嘀咕了:老杜啊,你觉得奇不奇怪?走了这么远,怎么就没遇到一位工作人员呢?至少也应该有值班的人啊。

老杜回应:是啊,我也觉得奇怪!老解,要不咱们回哇。

我还是不甘心,正在犹豫间,突然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:你们是哪儿来的,干什么呢?

我们循声回过头来,黑暗中,但见两条身影已经伫立在身后,那奇特的容颜、那诡谲的微笑,把我们吓得头皮发麻,灵魂出窍!一高一矮两条黑影,不知何时已伫立在我们身后。

借助影影绰绰的星光,我看到:矮个子左额上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肉瘤,几乎遮住眼睛,样貌十分凶恶;高个子一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我,傻傻地发笑,从他与“舟舟”相似的相貌,我判断他是唐氏综合征患者,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智障者。

就在此时,矮个子猛地打开手电筒,雪亮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。

我连忙解释:我们是从广灵来的,是刘二娃的亲戚,想来烧点纸钱祭奠一下。与此同时,同事老杜已经递上去“芙蓉王”香烟。

哦,烧纸钱,为啥天黑了才来?矮胖子接过香烟,将手电光转移到地上。

我一边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燃香烟,一边说:老哥,我们今天下午才知道刘二娃去世的消息,我们一直在外地打工,怕他被火化了,所以想见最 后一面。

哦,是这样啊!矮个子吸了两口香烟,顿了顿又说:你知道他在几号冰棺里放着吗?

我一愣,随即答道:这,我不知道啊,还请您二位多费心。

好吧,反正我们这里从外县拉来的死人也没几个,好像今天凌晨刚从广灵拉来了一个。你们可以祭奠,不过纸钱和香烛要跟我们买,你们自己带的,不要用……矮个子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我的手提包。

我一听,就明白了:人家这是要赚点小钱嘛,况且我们还真的没带纸钱香烛。于是做顺水人情:那是,那是,一定从您手中买。

哈,那就跟我们走吧!直到此时,矮个子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。

就这样,我和老杜紧跟着他们,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去。

后来我才知道:这二位是火葬场的抬尸工。

抬尸工这份工作,虽然据传薪水很高,但一般人不愿去做,场里费力招聘到的,大多是身患残疾或有着其他特殊原因的人。

走了约摸五六分钟,一行人来到一间类似于小车间的建筑物前,伴随着“吱呀”一声,高个子推开了虚掩的铁皮大门,带我们走进了面积大约七八十平方米的“停尸间”。

天哪!这是我一辈子见到的很难以接受的场景:昏暗的灯光下,横七竖八停着十几辆推尸车,有的空着,有的上面躺着形形色 色的尸体。靠近门的那具尸体,似乎是一位老年妇人,泛着蜡黄的光泽,尸体的脚底,码着一套艳丽的紫色绸缎寿衣。

我无法详细端详,把目光移往它处。

人啊人!无论生前何等荣华富贵,还是多么鳏寡孤惸,终将都无法逃脱这公平的终点站,终将都同样拥有这不足两平方尺的冰冷床榻。人世间的功名利禄,尔虞我诈,至此,烟消云散。

正在感慨中,矮个子拎着一袋香烛纸钱,拿着一把钥匙走过来:呶,从东边门进去,就是XXX号冰棺。香烛纸钱一共三十块钱,一进门的左边有瓦盆,你们拿了去,象征性地烧烧就好了。

我和老杜付了钱,拎着祭奠的物件走进冰棺间。
我的一次打鬼经历
这冰棺,就如同一排排的文件柜,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小抽屉,然而用钥匙打开暗锁,用力一拉,呈现出的,竟是很长的一副冰棺!

按照编号,我找到了刘二娃的冰棺,拉开后,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涂抹着古怪颜料的脸庞,头戴礼帽,身穿蓝色丝绸寿衣。尸体我见多了,但如此诡谲的容颜却是头一次见。

我断定,刘二娃被矿石击中头部而亡,头部一定是经过填充缝合、整容化妆的,故而如此诡谲奇异。

话不多说,老杜在一旁象征性地烧着香烛纸钱。我呢,赶紧掏出照相机,远景、近景、特写……咔嚓咔嚓拍摄起来,以保全证据。

听到相机快门的声音,矮个子抬尸工快步走进来,满脸疑惑:嘿哟,你拍照片干什么?

我尴尬地笑笑,随即挤出满脸悲戚:唉!人是感情动物,刘二娃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,我想他了,留几张照片不行吗?

矮个子愣了愣,随即说道:也对,也对。不过啊,你们抓紧时间,烧完纸钱赶紧走,别给我惹麻烦。

一切按计划实施完毕,离开浑源县火葬场回到大同市区,我跟老杜才感到饥肠辘辘,到帅府街一家卤兔头店,要了烧酒和羊拐弯,胡乱吃喝一番,各自回家。

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,比起室外彻骨的寒冷,家毕竟温暖得多,也给予我无穷的力量。

此时,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已进入梦乡。我蹑手蹑脚换了拖鞋,蹭到茶几边,独自沏了一壶熟普洱茶,慢悠悠地品味这一天的故事,盘点一日的是与非,得与失。不觉中,悄然睡去。

上午九点多钟,一阵清脆的电话声将我从梦中唤醒,原来是同事老杜打过的。

老杜有些气急败坏地告诉我,他刚接到死者家属打来的电话,说这件事不用我们再管了。

我呢,就有些懵逼。事后才了解到,由于我们的暗访引起有关方面的警觉,也震动了相关领导。一大早,矿主就托人带着一提包钱找到死者亲属,这事儿,就此打住。

就这么结束了?电话里,我不太甘心地问老杜。

是啊,还能怎么着?哦,对了,老解啊,昨天咱们到广灵,汽车加了一百二十块钱油,你啊,得给我报销!不报销也行,请我吃火锅。

电话那头,老杜沙哑的烟嗓,听起来也有几分疲倦。

十多年过去了,这件事情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
并非因为辛辛苦苦干活儿自身却毫无收获甚至还得贴上油钱,而是我在思考:自己究竟算什么角色?呕心沥血却常常得不到一句起码的感谢话,是啊,击毙自己的,往往是自己曾经拯救的人……这些年,我究竟干了些什么?

法律或道义,并未赋予我超能力,在这条钢丝绳上,我随时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。我想,我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,我要重新选择脚下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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