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光中:《听听那冷雨》原文、赏析

散文 2021-12-09 21:52:26 阅读: 评论:
《听听那冷雨》原文:
惊蛰一过,春寒加剧。先是料料峭峭,继而雨季开始,时而淋淋漓漓,时而淅淅沥沥,天潮潮地湿湿,连在梦里,也似乎把伞撑着。而就凭着一把伞,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,也躲不过整个雨季。连思想也都是潮润润的。每天回家,曲折穿过金门街到厦门街迷宫式的长巷短巷,雨里风里,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。想这样子的台北凄凄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,想整个中国整部中国的历史无非是一张黑白片子,片头到片尾,一直是这样下着雨的。

杏花。春雨。江南。六个方块字,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。而无论赤县也好,神州也好,中国也好,变来变去,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,美丽的中文不老,那形象,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。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。太初有字,于是汉族的心灵,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。譬如凭空写一个“雨”字,点点滴滴,滂滂沱沱,淅沥淅沥淅沥,一切云情雨意,就宛然其中了。

听听,那冷雨。看看,那冷雨。嗅嗅闻闻,那冷雨,舔舔吧,那冷雨。雨在他的伞上这城市百万人的伞上雨衣上屋上天线上,雨下在基隆港,在防波堤海峡的船上,清明这季雨。雨是女性,应该最富于感性。气空而迷幻,细细嗅嗅,清清爽爽新新,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,浓的时候,竟发出草和树林雨后特有的淡淡土腥气,也许那竟是蚯蚓的蜗牛的腥气吧,毕竟是惊蛰了啊。也许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许古中国层层叠叠的记忆皆蠢蠢而蠕,也许是植物的潜意识和梦呓,那腥气。

雨不但可嗅,可观,更可以听。听听那冷雨。听雨,只要不是石破天惊的台风暴雨,在听觉上总是一种美感。大陆上的秋天,无论是疏雨滴梧桐,或是骤雨打荷叶,听去总有一点凄凉,凄清,凄楚。于今在岛上回味,则在凄楚之外,更笼上一层凄迷了。饶你多少豪情侠气,怕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风吹雨打。一打少年听雨,红烛昏沉。二打中年听雨,客舟中,江阔云低。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。这便是亡宋之痛,一颗敏感心灵的一生,楼上,江上,庙里,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。十年前,他曾在一场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。雨,该是一滴湿漓漓的灵魂,在窗外喊谁。

雨打在树上和瓦上,韵律都清脆可听。尤其是铿铿敲在屋瓦上,那古老的音乐,属于中国。
听听那冷雨
雨天的屋瓦,浮漾湿湿的流光,灰而温柔,迎光则微明,背光则幽黯,对于视觉,是一种低沉的安慰。至于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,由远而近,轻轻重重轻轻,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,各种敲击音与滑音密织成网,谁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轮。“下雨了,”温柔的灰美人来了,她冰冰的纤手在屋顶拂弄着无数的黑键啊灰键,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黄昏。

因为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乐从记忆的彼端敲起。瓦是最最低沉的乐器灰蒙蒙的温柔覆盖着听雨的人,瓦是音乐的雨伞撑起。但不久公寓的时代来临,台北你怎么一下子长高了,瓦的音乐竟成了绝响。千片万片的瓦翩翩,美丽的灰蝴蝶纷纷飞走,飞入历史的记忆。现在雨下下来下在水泥的屋顶和墙上,没有音韵的雨季。树也砍光了,那月桂,那枫树,柳树和擎天的巨椰,雨来的时候不再有丛叶嘈嘈切切,闪动湿湿的绿光迎接。鸟声减了啾啾,蛙声沉了咯咯,秋天的虫吟也减了唧唧。七十年代的台北不需要这些,一个乐队接一个乐队便遣散尽了。要听鸡叫,只有去《诗经》的韵里找。现在只剩下一张黑白片,黑白的默片。

正如马车的时代去后,三轮车的时代也去了。曾经在雨夜,三轮车的油布篷挂起,送她回家的途中,篷里的世界小得多可爱,而且躲在警察的辖区以外,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,盛得下他的一只手里握一只纤纤的手。台湾的雨季这么长,该有人发明一种宽宽的双人雨衣,一人分穿一只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苛。而无论工业如何发达,一时似乎还废不了雨伞。只要雨不倾盆,风不横吹,撑一把伞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韵味。任雨点敲在黑布伞或是透明的塑胶伞上,将骨柄一旋,雨珠向四方喷溅,伞缘便旋成了一圈飞檐。跟女友共一把雨伞,该是一种美丽的合作吧。最好是初恋,有点兴奋,更有点不好意思,若即若离之间,雨不妨下大一点。真正初恋,恐怕是兴奋得不需要伞的,手牵手在雨中狂奔而去,把年轻的长发的肌肤交给漫天的淋淋漓漓,然后向对方的唇上颊上尝凉凉甜甜的雨水。不过那要非常年轻且激情,同时,也只能发生在法国的新潮片里吧。

大多数的雨伞想不会为约会张开。上班下班,上学放学,菜市来回的途中。现实的伞,灰色的星期三。握着雨伞。他听那冷雨打在伞上。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,他想。索性把湿湿的灰雨冻成干干爽爽的白雨,六角形的结晶体在无风的空中回回旋旋地降下来。等须眉和肩头白尽时,伸手一拂就落了。二十五年,没有受故乡白雨的祝福,或许发上下一点白霜是一种变相的自我补偿吧。一位英雄,经得起多少次雨季?他的额头是水成岩削成还是火成岩?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藓?厦门街的雨巷走了20年与记忆等长,一座无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,一盏灯在楼上的雨窗子里,等他回去,向晚餐后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记忆。前尘隔海,古屋不在。

听听那冷雨……

《听听那冷雨》赏析
一花一世界,一树一菩提,大自然慷慨的任一恩赐,古往今来、古今中外,都能在文人墨客兰质蕙心的咂摸下,如椽之笔的点化下,幻化成妙笔生花的文辞、澄澈空明的哲理,抑或是凝敛深沉的情感。究其原因,当然是作者情感的浇灌滋润了原本生硬单一的物化世界,使之成为了一片了无边界的情感汪洋,这就是“情动于衷而言于外”的笔墨世界,这也正是对古人所云“登山则情满于山、观海则意溢于海”的注解。文章苟能如是,定当不朽,而余光中先生《听听那冷雨》则是斯文、斯辞、斯情之典范,低声吟哦 ,细细咀嚼,如梦如真,身心俱入氤氲雨气之中。 萧萧雨情 、悠悠乡情、淋淋诗情,交融纠结,俱在其中。

一、 滴不尽的冷雨

毋庸置疑,“雨”一直都是多愁善感的诗人们寄托感情的最佳道具,因为雨像刺绣一样勾勒出细细密密五彩的线,把自然之现实绣成生命的风景、迷人的诗章。譬如凭空写一个“雨”字,点点滴滴,滂滂沱沱,淅沥淅沥淅沥,一切云情雨意,就宛然其中了。我们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下个结论:煌煌中华诗,绵绵不绝雨。

而《听听那冷雨》则可谓“一文写尽千般雨”,从头到尾,至始至终,“雨”字贯穿其中:行文开门见山,写听雨引起作者湿润润的情思;次写临摹缮写“雨”字在视觉上的美感;再段写嗅嗅闻闻那冷雨;接着对比美国生活写观雨意趣。文章自此,还未“见题”—— 听听那冷雨,读者切莫着急,前面还只不过是开胃的小菜、出场的锣鼓,在前文不动声色烘托和铺垫下,本文的高潮部分终于在“千呼万唤”中“始”出来——听雨的感受隆重而华丽地登场了。这部分“听雨”洋洋洒洒、纷纷扬扬,浓墨重彩、典雅万方。文章最后卒章显志,照应文题,以“听听那冷雨”收束全文。纵览全文,在感官上,“雨”沁入作者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;在时间上,唐宋明清幼时现在,连贯古今;在空间上,台湾大陆美国,神游千里。一言以蔽之,跳动飘洒自然之“雨”不可思议的成为了诠释作者思想深度和文字高度的耀眼火花。
余光中:《听听那冷雨》
二、剪不断的乡愁

“乡愁渐生灯影外,客愁多在雨声中。”诚哉斯言,因为“雨”可染人以目,诵之于口,悦之于耳,感人于心,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。铺天盖地,连绵不绝,铺就了一张思乡的滔天巨网。冷雨、苦雨、细雨、骤雨,无论是何种方式,无论是何种情境,雨总能撩拨游子敏感而多思的神经,让人魂牵梦萦不能自禁,让人泪湿枕巾不能自已,从这个意义上讲,“雨真是一滴湿漓漓的灵魂”。

乡思一缕水一方,在《听听那冷雨》中,诗人余光中以文为诗,化雨成泪,凄凄切切的诉说那乡愁难搁的苦楚。因为对于声称“我的血系中有一条黄河的支流”的余光中先生而言,大江东去,五十年的浪头不回头;浪子北归,回头已不是青丝。这久旷的故乡,这久思的桑梓,这久耐得乡情,又岂能是一汪浅浅的海峡所能阻隔。于是,从春雨绵绵听到秋雨潇潇,从细细密密点点滴滴,从台北高地到异乡美国,从“小楼一夜听春雨”到“江湖夜雨十年灯”,从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到“白头听雨僧庐下”,雨永远都是“新的旧故事”—— 剪不断的乡愁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作者“乡愁”并不仅仅是基于纯地理阻隔的狭义“乡愁”,还有对整个文化历史变迁的失落感。客居他乡,既是活在回忆中,也是活在现实中,作者写作本篇是70年代的台北,还原当时的时代背景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作者内心像“刀剜般的痛苦”:台湾孤悬海外,禁断祖国;国内文革浩劫十年动荡国运难卜。“想整个中国整部中国的历史无非是一张黑白片子,片头到片尾,一直是这样下着雨的”,这就是痛苦甚至绝望的流泪、流血。这种痛苦的愁绪投射到一串串的雨珠上,难免都染上了一缕缕灰蒙蒙的寒颤,于是,作者笔下的“雨”,凄凉,凄清,凄迷,甚至凄楚!于是,作者笔下的“雨”,灰色,暗色,黑色,甚至无色。

三、诉不尽的诗情

口诵其声领略其音韵美 ,心惟其意领略其情理美 。

“直接用文字的雨珠,声光色影,密密麻麻,纵横交织而成”,需要读者用视觉、听觉、触觉、味觉,同时参与感受。文中,冷雨可以看、听、嗅、舔,诉诸多种感觉。第三段“雨气空蒙而迷幻,细细嗅嗅,清清爽爽新新,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”句,“雨气空蒙而迷幻”诉诸视觉,“薄荷的香味”诉诸嗅觉,“细细嗅嗅,清清爽爽新新”造成细碎的声音,也富于听觉刺激力。这样感觉交通,既写实境,又描声态,给读者感官以丰富而鲜明的印象。

春雨是“水村山郭酒旗风”,挥发万物初开的纷纷;夏雨是“梅子黄时家家雨”,青草池塘鸣蛙处处勃发;秋雨是“纵使晴明无雨色”,入云深处墨香沾衣;冬雨是“菊残犹有傲霜枝”,在大雪纷飞的隆冬演绎晴雪飞滩。雨之味,是晴之味,是清之味,是情之味。浅尝,则颊齿留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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