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丽宏:忆蜀山

散文 2021-12-03 19:27:49 阅读: 评论:
脚下的石板路,沿着依山傍河的小街蜿蜒。路面石板经历了千百年风雨,被无数代人的鞋底踩踏,虽斑驳不平,却光滑如玉。石板路的中间是空的,石板下面是排水沟。在石板路上行走,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走得急时,噗通作响,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鼓声。

走在镂空的石板街上,不仅能听见脚步声,还隐约有流水的声音,那是河水的韵律,是山泉的吟哦,是积水从屋檐滴落在街边石条上的回声。小街的两边,都是古旧的砖木房屋,精致的木门木窗,斑驳的粉墙,墙角的青苔,呼应着墙上那些留存着岁月痕迹的店招和标语。小街两边的房屋间,不时出现一条条极窄的小巷,仅可容一人侧身穿过,如深山中那些“一线天”。小巷虽不长,却让人感觉幽深,因为,两边小巷尽头的风景不一样,一边,是绿意蓊郁的山景,是山脚下茂密葳蕤的兰草灌木,另一边,是波光潋滟的河景,河水在斑斓天光下流淌。
忆蜀山
小巷尽头的山,是蜀山;小巷尽头的河,是蠡河。

五十多年前,曾经踯躅在蜀山脚下。那时,我还是18岁的少年,第一次远离家门,在这里学木匠谋生。我的住地在离蜀山不远的一个村庄里,经常来蜀山脚下干活。遇见蜀山古镇时,心情郁闷,身体疲惫,没有旅游者的心情,但是古镇上的景象,还是让我惊奇。

对蜀山古镇的第一印象,是镇头那座蜀山大桥。这是蠡河上的一座古老的石头拱桥。初春之晨,稀薄的晨雾还在河面飘漾,蜀山大桥却是一番热闹的景象。高高的桥面上,行人熙熙攘攘,小贩在桥上摆摊卖水果蔬菜日用百货,人们在桥上大声吆喝,讨价还价,也有人站在桥头聊天拉家常。桥下,暗绿色的蠡河水在流动,河上船只来来往往,桥上的行人和桥下的船工高声应和互相打着招呼。稍大的木船从拱桥的圆洞中穿过去时,有一番惊险的场面。艄公站在船头上,挥动一根长长的竹篙,在河面和桥墩上撑击点舞,船上的人和桥上的人都在紧张地大呼小叫,唯恐木船撞到石桥上。最终的结果,总是木船安全地穿过了桥洞……这景象,很像是《清明上河图》中那座大桥。走在这样的桥上,挤在杂色的人群中,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了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人物。

那时走过蜀山老街,总是脚步匆匆,没有看风景的闲情逸致。但是街上总有些独特的景物吸引我。蜀山镇附近,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紫衫茶壶,那是天下少有的情景。做茶壶的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不可胜数。他们有的沿街坐着,有的在门户敞开的堂屋里,也有在河畔的石桥边,在路边的树荫下,坐在低矮的板凳上,面对着一张质朴的木桌,盆盘中堆着紫泥,桌上摆着简单的工具,有一人埋头独作,也有二三人围坐合作。让人惊叹的是制壶人那些灵巧的手,紫泥犹如柔软的糯米糕,被这些手敲打着,揉搓着,拿捏着,搓刮着,塑造成一把把形态各异的茶壶。这些未经烧制的茶壶泥坯,看上去就是完美的艺术品,玲珑温润,闪烁着紫红色的光泽。

那时无知,曾以为这些紫红色的茶壶,就是成品,晾干后就是可用的茶壶。后来才知道,它们必须送进窑中经烈火焚烧,才能脱胎成紫砂壶。由砂石泥土变成紫砂茶壶,是一个奇妙的过程。而这个过程,就在蜀山周围完成。

我曾经问街边的制壶人,在哪里烧制这些紫砂壶,他们指着近在咫尺的蜀山说:“就在山上。”我抬头看蜀山,只见山上云气飘旋,那是烧窑的柴火在冒烟。

做紫砂壶是蜀山人的日常生活,也是他们的生计。蜀山人离不开紫砂,而那些做紫砂壶的高手,也是蜀山人的骄傲。

古镇上有好几家茶馆店,每天早晨,茶馆里人头挤挤,很多人坐在茶馆里喝茶聊天。桌上,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紫砂壶,还有各式各样的紫砂茶盏。水汽、茶香和宜兴方言在茶馆里交融,形成浓酽的氛霭。坐在茶馆里的大多是老人,但我对茶馆有兴趣,心里常想着,什么时候有机会,也能进去坐下来喝一壶茶。一天下午,提前完成了一天活计,我到镇上的一个澡堂里,洗净了身上的汗垢,然后走进一家坐落在山脚下的小茶馆。

下午的茶馆,店堂里茶客寥寥。我找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来,窗外,绿荫闪烁,那是蜀山的影子。一把紫砂壶端上来,茶香扑鼻。我用笨拙的动作把热茶斟入小小的茶盏时,从壶嘴里射出的茶水大半都溅在桌面上。就在我慌忙擦桌子时,邻桌的一个茶客站起身,在我对面坐了下来。这是一个面目清癯的中年人,穿着朴素,举止文雅,像是个当老师的。他伸手提起我面前的茶壶为我斟茶。茶水从壶嘴里射出来时,水柱有点歪,但还是不偏不倚地斟入小小的茶杯。他放下茶壶笑着说:“这不怪你,这把茶壶做得不够好。”

“你也是做茶壶的?”我问。

他微笑着,不置可否。这时,店里的一个伙计跑过来,惊讶地问我:“你不认识他吗?他是顾景舟,他是名人,宜兴最好的紫砂壶就是他做的!”

顾景舟?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
中年人见我一脸懵懂,笑着说:“别听他瞎吹。”他说着,把自己的茶壶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过来,一边喝茶,一边问我:“你就是那个上海来的小木匠?”

我诺诺地点头,又摇头答道:“我刚来不久,还没有学会做木匠。”说心里话,我并不喜欢做木匠,在这里拜师学艺,曾被人告知,要先磨刀三年。每天的活计,除了为师傅磨刀,就是拉大锯,把粗大的树段锯成木板。一天下来,精疲力竭,浑身酸痛。我想,做茶壶,比干木匠活有趣得多。

他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,笑着说:“你还小,应该读书。学点手艺也没错。”

我看着窗外摇曳的绿荫,突兀地问了一句:“这里不是四川,这座山为什么叫蜀山呢?”

“问得好!”他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,“这是因为苏东坡上过这座山。知道苏东坡吗?”

苏东坡我当然知道,我还知道他是四川眉山人,也知道他曾经游历天下,写过无数美妙的诗词。他生活的年代,距今九百年,想不到他也到这里来过。他来到这里,这座山就变成了蜀山?

他似乎窥见了我心里的疑问,慢慢地解答道:“这座山原来叫独山,苏东坡来这里,上了独山,觉得这里的风景和他家乡很像,他说:此山似蜀。蜀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,看着窗外的绿荫,仿佛是自言自语: “蜀山脚下,还有东坡书院呢。”

东坡书院?现在还在吗?当时到处都在“破四旧”,蜀山的东坡书院难道还能保存?我问他东坡书院在哪里,他说:“在山的另一边,现在是学堂了。”

他放下茶壶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出店堂,脚步悠然,感觉是飘出去的。我记住了他的名字,顾景舟。

很多年之后,我才知道顾景舟作为紫砂艺人的地位,他是承前启后的紫砂工艺大师。我在蜀山遇见他时,正是紫砂艺术被忽略的时代,也是他失意的日子。茶馆里邂逅的那一幕,在我记忆中却不是一个沮丧落魄的艺术家,而是一个平和睿智的读书人。我不会忘记他脸上那善意的微笑。

那天从茶馆店里出来,我沿着山脚一路寻找,走到古镇尽头,绕过蜀山,在山的南麓,终于找到了当年的东坡书院。那时,这里已成为一所小学,但依然保留着东坡之名:东坡小学。我站在校门口,隔着门墙往里看,只见院落里古树参天,天井里散落着一地斑驳的树影。正是放学的时候,孩子们的欢笑声从里面一路传出来……

我在东坡小学门口站了很久,心里想象着苏东坡当年如何在蜀山脚下流连忘返。后来我才知道,苏东坡和蜀山的传说,并非虚构,苏东坡确实到过这里,被这里的山光水色和风土人情吸引,曾有过置田盖房,终老蜀山的念头。这些,有苏东坡留下的诗文为证:“吾来宜兴,船入荆溪,意思豁然,如惬平生之欲。逝将归老,殆是前缘。”在他的一首词中,东坡先生这样抒发自己的情怀:“买田阳羡吾将老,从初只为溪山好。来往一虚舟,聊随造物游。有书仍懒著,水调歌归去,筋力不辞诗,要须风雨时。”东坡小学的古老前身,曾经是苏东坡住过的草堂,故被人们称为东坡草堂,后来,在这里建起东坡书院,再后来,成为东坡小学。

那天离开东坡小学,已近黄昏,但我还是不想急着回我寄居的村庄,我要登上蜀山顶看看。山不高,从南麓攀登,越过山峰,下山就可以回到蜀山大桥边。没有找到上山的路,我从树林和山石间择道攀援。登临山顶时,正好看到日落,天边的云霞如无边无际的火焰,慢慢吞噬着一轮血红的残阳。从山顶俯瞰,蠡河是一条晶莹的光带,古镇的黑色屋脊在山脚下蜿蜒,像泼洒在山河之间的一道浓墨。我也看见了依山而建的龙窑,那是一条攀卧在山坡的巨龙,被古树掩隐着,被烟雾笼罩着。巨龙的腹中,蕴蓄着熊熊火焰,那些被灵巧的手捏制成的茶壶和陶器,正在烈火中涅槃新生……

半个多世纪过去,山河依旧,但人间的景象天翻地覆。在我的心里,蜀山总是隐藏着一些古老的秘密,虽然只是一座小山,但是和我以后登临过的无数名山相比,蜀山的清丽奇秀,还有它的孤寂和诗意,它的云缠雾绕的烟火气息,成为一幅意境独特的画,烙在我的记忆中。

近日重返蜀山,看到了新时代带来的变化,陶都丁蜀,是富甲江南的名镇,紫砂工艺,早已成为举世瞩目的中华国粹。东坡小学又成了东坡书院,现代紫砂作坊星罗棋布,龙窑进了博物馆。蜀山古街上,石板路还在,老房子还在,当年的气韵还没有消散。临街的小楼中,有顾景舟的故居,门口挂着牌子,成了供人参观的博物馆。我想,当年在茶馆里遇到的这位大师,那时就是在这里隐居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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